一辆坦克的车体,由数百块装甲钢板焊接而成,长短焊缝加起来800多条。如果焊接不牢,这些焊缝就会成为最容易被撕裂的开口。焊接质量,就是坦克装甲最后的防线。
谁来完成这800多道焊缝?
在包头,中国兵器工业集团内蒙古第一机械集团有限公司,有一位首席焊接技师。
他叫卢仁峰。
采访当天,卢仁峰正提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小黑包,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门口的台阶上,像个邻家大叔。这是记者初见卢仁峰的印象。
卢仁峰个头不高,头发微乱。这就是那个“大国工匠”?
交谈间,记者才发现卢仁峰的左手有残缺,这只手几乎干不了任何事。
但他是一名焊工。
焊工需要两只手。一手拿焊枪,一手举面罩。他只有一只好手。怎么办?他用嘴。
这一咬,就是四十年。

1979年,16岁的卢仁峰返城进厂,一开始被分去当电工。“腰上挂根皮带,皮带上挂着扳子、钳子、改锥,就能完成一天的工作,活儿太轻松了。”卢仁峰说。
有一天,他看见两个师傅在焊锅炉。焊花落下,焊缝像鱼鳞一样整齐、漂亮。
“我当时就看着迷了。我说我不干电工了,我要干电焊。”
父亲帮他跟主任一说,当天就转了岗。为啥这么顺?因为焊接苦、脏、累,没人愿意干。
可他一干就上了瘾。老师傅保守不教,他就偷着学。
白天,师傅们干活,卢仁峰就在旁边仔细观察,暗暗记下操作要领。师傅休息时,他就抓住机会练手。晚上下班了,卢仁峰仍然不走,回想着师傅的操作要领反复练习。
“那时候条件特别简陋,在车间角落里拿个电焊机,每天就在那里边看书边练。”卢仁峰要求自己每天下班后练习一个半小时,还列了一张课程表,每天操作不同的焊接技法。
汗水经常把工服湿透,焊久了,两只手酸得直抖。铁水和焊渣溅到身上,那是家常便饭。
这一年,他给自己立下了一个有点孩子气、却记了一辈子的诺言:“我要当一名焊接王子,当最优秀的技术工人。”
说起诺言,就绕不开一个人——卢仁峰的妻子,董焕先。
两人谈恋爱时,卢仁峰已经迷上了焊接。每天下班不回家,窝在车间练焊。别的姑娘约会去公园、看电影,董焕先却陪着他蹲在车间里,看他一遍一遍地焊铁板。
她不懂焊接,但她懂他。
后来,她也去学了电焊,两个人一起练,一起琢磨。那段日子苦,但卢仁峰觉得浑身是劲。
和卢仁峰同龄的焊工,大多数不是转行就是选择了转岗。“脏、险、苦、累、差,谁能一直忍受。”但卢仁峰一干就是43年,用一只手焊出了一个个免检的军工产品。

1987年9月的一天晚上,他照例在厂里加班练习,一个意外打破了渐入佳境的生活。
那天晚上,卢仁峰用剪板机切割钢材时不小心踩上了开关。只一瞬间,他左手的半个手掌和五个手指被剪板机上的刀片切了下来。
手术做了整整24个小时,5个手指算是接上了。但也落下了4级伤残。
那几个月,他变得少言寡语,烟瘾越来越大,睡眠也变得很浅,经常失眠。
可没多久,那股拗劲就回来了。卢仁峰这人,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。大夫拦不住,家人也拦不住。
亲戚朋友前来探望时,都劝他在厂里换个清闲的工作,但他不想放弃。还没出院,他就让妻子把家里的焊接书籍搬到了病房,一边治疗,一边学习理论。
住院时,他甚至顾不得医生的嘱咐,挎着残手就去参加比赛。大夫知道了气得直摇头。比赛结果超时七分钟,拿了第九名。
回来他就开始琢磨:怎么用一只手干两只手的活?
他给焊帽焊了一根铁丝,用牙齿咬住。焊花飞溅的时候,嘴离弧光不到十公分,烫得嘴里起泡,牙龈出血,咬肌酸胀到睡不着。
为了保护本就脆弱的左手,避免被烫伤、碰伤,他自制了一种加厚版手套。戴着厚手套,他每天练习50根焊条。工友们走得差不多了,车间里只剩下焊花一闪一闪的光。那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一个年轻人不服输的轮廓。
他不是没有退路,他选了最难的那条。
后来,厂里人送他一个称号:独手焊侠。包头市的焊接比赛,第一名再也没落到过他人手上。
可命运好像偏要跟这个倔人过不去。
1996年,包头地震,余震不断。厂里吊装一个大型罐体,少上了一个卡扣,四米多高的钢板突然掉下来,直接把他拍出去四米多远。他当场就休克了,连自己怎么被送到医院的都不知道。
腰椎第四椎骨折,骶骨骨折,连续尿血四天不止。妻子颤抖着签下了病危通知书。
然而第九天,他又一次没听大夫的话,自己从床上站起来了。卢仁峰说:“我感觉我能动,就不能躺着。”
他扶着床栏,哆嗦着撑起身体,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。但当他终于站直的那一刻,整间病房都安静了。那一刻,他把自己又“焊”回了那片红色的土地上。
腰伤远比手伤更致命,可他依然不把“静养”二字放在心上。出院后正赶上厂里攻坚新型装甲车,他带着17个人,白班夜班连轴转,硬是实现了产品的批量生产。
他总说:“办法总比困难多。任何困难都挡不住我。”

这句话不是挂在嘴上的,是焊进骨头里的。
有一年,卢仁峰的技术公关班接到了一项特殊任务:解决轮式战车的焊接难题。这是一种新型装甲钢,碳当量高到理论上“不可焊接”,焊完就裂。
卢仁峰带着团队,跟这块钢死磕上了。他下了1000多块试板,做了几百次试验,尝试了上百种焊接方法,发现传统焊法很容易导致焊缝开裂。他突发奇想,将一条长焊缝分成若干条,再从每条的中间向两边焊,改变焊接方向的同时分散了材料的应力。
他将这种焊法取名为短段双向减应力操作法,填补了国内相关领域的空白。
2019年国庆阅兵,他受邀站上观礼台。那天他特意穿了一件整洁的西装。
履带碾过地面的震动,仿佛顺着观礼台传到了他的脚下。看着自己亲手焊接的坦克隆隆驶过天安门广场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“由不得自己。感觉祖国强大,心里满满的自豪。”
工作40多年,他交出的每一件产品,合格率都是100%。他和徒弟们参与制造的坦克装备,已经5次驶过天安门广场,接受祖国和人民的检阅。

被问到怎么定义工匠精神,卢仁峰想了想说:“认真加执着。任何事情就怕认真去做。”
“每干完一个产品,我肯定要拿着图纸围着它转三圈,每一道工序都不要有瑕疵。”
如今,卢仁峰虽然已经退休,但仍时常前往曾经“战斗”过的岗位,和徒弟一起攻关焊接项目。
他的徒弟们说,师傅教他们最多的一句话是:“焊枪在你手里,责任也在你手里。”
卢仁峰把自己总结的焊接心得写成一本小册子,叫《理论提高6000字》。印刷很简陋,内容却很硬。徒弟们说,这本册子上的每一个字,都是师傅咬着牙试出来的。
几十年间,卢仁峰带出了50多名徒弟。他们有的成了劳模,有的拿了五一劳动奖章,有的站在了国家级的领奖台上。
今年是“全国青年岗位能手”“自治区劳动模范”王志勇跟着师傅卢仁峰的第18个年头。提起师傅,王志勇一脸骄傲:“我进厂就是奔着师傅来的。他教会我的不只是手艺,更是一种活法——你干这一行,就要对得起这一行。”
一路走来,卢仁峰获得奖项数不胜数:“中华技能大奖”获得者、“大国工匠”、“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”、“全国十大最美职工”、“中国质量奖提名奖”……塞满柜子的奖章证书,皆是岁月对他深耕匠心的最好褒奖。
但你问他最骄傲的是什么,他不会提起任何一个奖项。他只会沉默一下,然后说:“我对得起我焊过的每一条焊缝。”
半生坚守,一世笃行。纵使韶华渐逝、身心疲累,他依旧初心不改、热忱不减。
采访接近尾声,记者问他,退休了怎么还是一如既往,不累吗?他说:“累。可咱这一辈子,就干了这一件事。只要组织需要,我还将义无反顾。”
这份深藏心底的赤诚与担当,早已胜过世间所有荣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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